学论在转发顾燕翎老师投稿的评论文章后收到读者来信,希望学论能对相关争议进行更全面的介绍。小编特此整理了台湾其他阵营对非二元/跨性别议题的观点及相关介绍性文章。与前文一样,本文旨在介绍台湾内部的多元论争,不代表学论支持任何特定立场,建议读者参照各种立场的论述,自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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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台湾90年代女权运动围绕性解放与废娼的两条路线

首先,台湾女权运动自1990年代以来就有较大的内部分歧,目前学者常将最主要的两派分别称作“妇权”与“性权”派,或“性别政治”与“性欲政治”派。虽然当下台湾关于跨性别与多元性别的争议并非这一分歧的直接延续,但这段前史有助于理解台湾女权主义者在“妇女”与“性”等议题上异议的脉络,尤其是顾燕翎等女权主义者坚守“妇女/女性”立场的来源之一。

……两者的立场虽然有所不同,而且于2000年之后就几乎没有对话,但是其论述核心,都有类似「权利」的概念,因此本文将二者分别称为「妇权政治」与「性权政治」,来表达各自的异(妇vs性)同(权利)。

此种路线之争,在1994年师大案等个案促发的反性骚扰大游行,以及1996年为抗议彭婉如女士遭奸杀的「女权火、照夜路」大游行中,可以看出明显的对立。这两次大游行所累积的能量,促成了1990年代后期许多相关法案的通过,包括性侵害犯罪防治法(1997)、刑法妨害性自主罪章(1999)等修订。「妇权政治」提倡妇女权利,从1990年代后半开始,推动法案制定或修订,以及重建政策与体制的工作,进而在2000年代中期开始,于体制内提倡性别主流化,试图渗透官僚组织,产生女性主义官僚(femocrats),以改造国家而促进性别平等。

……当年反性骚扰大游行中,主张性解放的何春蕤力求论述上的突破,在游行途中带领群众高喊「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骚扰」,在「女权火、照夜路」大游行中高呼同性恋人权的口号。跟「妇权政治」对立的路线,林芳玫与顾燕翎等人将之称为「性欲政治」,而何春蕤与卡维波等人将之称为「妇权派」与「性权派」。近年来,「性权政治」重炮批判「妇权政治」所建置的「性」相关立法与执法,指出这些女性主义的实践,是在管制或监控「性」,借由制造受害想像与保护弱者的情感公民,全面性创造了性别治理的「新道德主义」。

摘自:王晓丹〈女性主义实践为何漏接了房思琪?「自我」的生存之道与逃逸路线〉,巷仔口社会学(2017年6月6日);本文分析“妇权”与“性权”在性暴力议题上分别存在的欠缺

延伸阅读:

性别:概念与政策

关于“多元性别”等概念的争议涉及两条线索,其一是LGBTQ+等概念的翻译史与性少数相关的本土概念史,另一是台湾的性别立法历程与官方用词变化。

1990年代以降,台湾指代性少数/酷儿群体的词汇逐渐多元化。首先,“同志”概念从香港传入台湾,用于指代同性恋/性少数群体。此外,何春蕤等学者创制中文“性/别”概念,期望融合sex、gender、sexuality等差异范畴。最后,“多元性别(族群)”逐渐成为指代LGBTQ+的常用词汇之一。

在官方政策和文件方面,2000年的叶永鋕事件是重要分水岭,推动政策用词从“两性”向“性别”过渡,纳入男女两性之外的议题。2000年12月,教育部宣布“两性平等教育委员会”更名为“性别平等教育委员会”,教育政策从两性教育延伸转化成为性别平等教育;《性别平等教育法》立法过程中也在性别之外加入性别特质、性别认同和性倾向等内容。在这一时期,台湾陆续通过“性平三法”:2002年《两性工作平等法》(2008年更名《性别工作平等法》,2023年修法时更名为《性别平等工作法》)、2004年《性别平等教育法》以及2005年《性骚扰防治法》。2012年,行政院设立性别平等处,行政院妇权会改名为性平会,《联合国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CEDAW)施行法》生效。

在上述法规修订、机构变迁以及同志运动发展的过程中,有反同保守派提出异议,也有部分女权主义者表达反思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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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争议:对顾燕翎观点的直接回应

顾燕翎的观点代表了台湾女权主义阵营中的一种重要批判声音,此前转载的文章即讨论台湾官方将LGBTQI+翻译为“多元性别”并将之作为性别政策核心术语的问题:

对顾燕翎的直接回应

刘珮瑄〈跨性别研究作为妇女研究?〉《文化研究季刊》171期(2020年9月),66-78页。

本文是以笔者之跨性别女性主义者身分,回应顾燕翎教授近年坚守「女人」身分认同的妇运立场。……(虽然)顾燕翎教授对跨性别女人抱持友善态度……表示乐见女同志、跨性别女人被纳入妇运之中,她也认同跨性别女人面临对女人的歧视,甚至比顺性别女人的处境更加辛苦。但她坚定主张「女性」不应该被消除,因为消除女性无助于提升女性地位,女性却时常面临被消除的危机……提出「『性别』一词不该被视作政治正确」、「女性应为权力主体」与「多元性别不能取代女性」等主张。

……女性生殖能力仍受控制与剥削,女孩被期待培养成生育者与家务劳动者的今日,许多顺性别女人独有、跨性别女人未曾体会过的特殊经历……依旧为妇研重要的关注焦点之一。但笔者希冀跨性别女人之社会处境与社群文化能被包纳在妇研之中,并且是被重视而非边缘化,在已高度制度化的妇研系统有所能见,进而影响妇女之国家政策与社会福利。

……跨性别女人投身妇研与妇运,并不代表跨性别女人能对其她女人取而代之,反之亦然。……好比跨性别女人不能取代月经与怀孕经验的女性主体,同样地顺性别女人也不能取代性别认同医用关系的女性主体,不过我们还是能研究有着不同身体的女性经验主体……不代表我们不能在「女人/女性/阴性」(women/female/femininity)这张大伞下分进合击与结盟。

叶念祖〈别让性别政策开倒车——回应顾燕翎教授《从gender到sex》〉,风传媒,2025年11月15日

顾燕翎教授在〈从gender到sex〉一文中,以美国川普政府(2017–2021)的政策转向为例,认为近年性别政策陷入混乱、gender概念过度扩张,并质疑民主党推动的DEI(多元、公平、包容)政策导致社会焦虑。这样的观察确实反映了美国政治的两极化,但若要全面理解「sex与gender之争」,我们必须将其置于学术知识深化、国际人权法与美国宪法判例的更深层背景下进行分析。

跨性别与挺跨女权主义在台湾

台湾学界不乏挺跨女权声音,除了上述两篇对顾燕翎的直接回应外,也有学者在理论和一般层面介绍挺跨女权主义的观点。其中一例可参见刘文的公共写作。

刘文〈跨性别运动的未来,也是女性主义的未来〉,报导者,2025年2月21日

近年来,这场反性别的右翼运动,也出现以「保护女性」的「女性主义」为名的支持者,其中不乏自称为「性别批判女性主义」(gender-critical feminism)者,以及知名作家J·K·罗琳(J. K. Rowling)。他们反对1990年代以降的性别后结构理论,强调性别(sex)为纯粹生理的、无法变动的,并且认为跨性别者的存在会挑战到「生理女性」在父权结构中的生存权利──即使他们所倡议的「反对父权压迫」立场应该是倾左的思想,在当代的政治下,却与右翼政权的性别政策不谋而合。

女性主义的开端从来就不是为了倡导「生理女性」的权益,而是反对任何将性别差异作为一个人或一个群体之价值判断标准的批判。

女性与同性恋身分认同的主流化,依循着顺性别常规的逻辑,追求「生理女性」和「被『同性』相吸之同性恋」的权利,也顺势将跨性别的存在分化为「他者」的议题。这并不是单一团体或运动的问题,而是在主流身分认同政治的架构下,曾经共同对抗异性恋父权制度的边缘者一一被分割所导致。

当代反对跨性别的「女性主义」论述(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m, TERF)经常将「生理女性」的必须被保障建立在性暴力的恐惧之上。

关于台湾同志/跨性别行动,可参见:台湾伴侣权益推动联盟跨性别平权站

近期跨性别争议:免术换证

近几年以来,台湾关于跨性别议题的争议主要聚焦于“免术换证”:在台湾目前的制度下,跨性别者须完成性别重置手术才可更改身份证上的性别栏位,因此,目前台湾跨性别者只能通过诉讼方式,经法院判定强制手术违宪,才可实现“免术换证”。2021年首例个案胜诉后,跨性别相关议题大幅升温,其中也包括部分民众对女性安全的担忧。截至2026年7月,已有12位跨性別者实现免术换证。

蒋宜婷〈台湾“免术换证”诉讼:跨性别者要求废止“强制手术”的挣扎与争议〉,BBC,2025年10月24日

喀飞〈女性、跨女、安全的公共空间:「免术换证」烽火下的艰难思辨〉,报导者,2024年11月20日

在网路社群的部分发言中,有些是误解及偏见,却逐渐筑起顺女及跨女之间的对峙。……受压迫经验或许各自不同,但压迫源头却是一致的。如果说,顺女与跨女有何共同的经验,可能就是同样是性别暴力的受害者。

女性的焦虑及忿懑,其来有自;这些真实的感受,社会必须理解、肯认,并好好面对。……如果社会在意女性的安全,及享有的公共空间大小,那么声讨对象不该是跨女;该倡议的诉求该是如何增加女性安全空间。

台湾手术性别重置及免术换证故事:

萧函青〈“别再有人为换证做手术”:彼岸有花,吴宇萱的台湾跨运之路〉,端传媒,2025年3月7日

萧函青〈肉身,割裂,重建的自我:台湾四位跨性别者的手术记事〉,端传媒,2025年1月9日

延伸阅读:女权学论跨性别议题相关文章

典典、丝丝、XG:跨性别与女权主义(女权学论,2022)

巴黎奥运会与性别:中文文章合集(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