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方身体理论的发展看 “特朗普现象”

作者:张毅(肯塔基大学社会性别与妇女学系助理教授) 2016年11月初,唐纳德.特朗普在美国大选中胜出,并于2017年1月20日就任第45任总统。作为一个毫无从政经验,且竞选策略明显有别于传统政客的门外汉,他的当选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而特朗普和他所代表的非传统势力在西方民主政治体系的崛起代表了一种笔者称之为“特朗普现象”的新趋势。大众媒体、学界精英乃至普罗大众,纷纷试图从各个角度来解读这一趋势,然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本文通过追溯近几十年身体理论在学界的发展变化,旨在梳理西方社会伴随着新自由主义结构调整而发生的思想文化变迁,并以此为背景提供一个新的角度帮助读者理解“特朗普现象”及其背后的成因。 “特朗普和身体理论”,乍看之下这样两个话题似乎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但笔者认为,正是由于学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对于“身体”的特定理论取向和研究范式,为特朗普的崛起奠定了思想文化基础。艾德.科恩(Ed Cohen)在其《值得维护的身体》(A Body Worth Defending, 2009) 一书中指出,自十八世纪起,启蒙思想在西方社会的盛行引发了人们对“身体”的全新理解:“身体”从不断与外界发生交流互动并相互影响的有机体,变成了以皮肤为边界、需要不断通过现代免疫技术进行保护以确保免受外界(如细菌和病毒)侵蚀攻击的独立个体,从而完成了对“身体”的现代性(modernist)重构。在科恩看来,正是这样对身体新的理解方式奠定了人作为独立个体成为各种政治权利的最终拥有者(ultimate rights-bearing subject)的理论基础。而这种对身体的现代性解读也巩固了自由主义(liberalism)作为当今西方民主政治理论核心的地位。1而另外一位身体研究的著名学者尼可拉斯.罗斯(Nicholas Rose)则认为,人文研究以及社会科学近年来与生命科学关于身体理论方面的互动,以及新兴生物技术以及生物医学上的突破,为身体研究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土壤。2在笔者看来,这些新的理论动向,尤其是情动理论(affect theory)的兴起,为解读“特朗普现象”提供了全新的理论工具。下面本文将以时间为线索,对身体理论在西方学界的发展和不同理论派别做一简单的梳理,辅以对各种理论产生、发展的社会历史背景的介绍,以帮助读者加深对身体理论的理解,以新的角度来理解所谓的“特朗普现象”。 “后结构”/“后现代”转向 如前文所述,现代性理论(modernism)长期主导着西方学界对于“身体”的理解,其主流地位一直持续到二战之后。二战期间,许多非裔美国人(African American)投入到战争中,与白人并肩作战以保家国,而这种战争条件下形成的平等关系也使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国家主体意识。战后自50年代起,这批非裔士兵在退役回归故乡之后,很快又重新感受各种歧视性的待遇,于是开始组织并投身到民权运动(civil rights movement)当中。3在民权运动的感召下,各种声讨社会不公的民主运动相继诞生,并很快席卷了整个美国。其中包括第二次女权主义运动(second-wave feminist movement),绿色环保运动(environmental justice movement),性少数/酷儿运动(LGBTQ movement)等。而这一波民主政治浪潮随着1970代爆发的反越战运动(anti-war movement)达到了顶点。与此同时,由于社会主义思想在欧洲的传播,各种左翼运动在西欧各国也开始兴起壮大,以1968年爆发的学生运动为标志,获得了广泛的社会认同和声援,其中也不乏如米歇尔.福柯、罗兰.巴特这样的知名学者。与更早期的以政治参与为主要诉求的社会运动不同,这一波的民主运动具有一个全新的特点:以社会身份(identity)为基础批判挑战各种不公正待遇,同时以追求社会对身份的认同(social recognition)为目标。比如女性主义认为,人的性别不是由生物属性决定的,而是一种社会建构,这种建构是社会资源分配,权力运作的基本框架。要打破社会不公,必须首先承认社会性别(gender)造成了对女性的歧视性待遇,因而需要通过争取性别平等来重建社会民主体系。从理论的角度来说,从二十世纪70年代开始,学界兴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针对身体/文化(body/culture)、自然/培养(nature/nurture)的论战,通过将生物性别(sex)和社会性别(gender)相区别来打破生物/身体决定论(biologism/essentialism)的主导地位。这种批判进一步激发了对现代性思想的反思,许多学者开始以新的理论视野去重新思考宏大理论叙事(meta-narrative),如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等。这种反思,也引发了对于以现代性思想为认识论基础的实证主义(positivism)和经验主义(empiricism)的批判。例如,女性主义立场理论(feminist standpoint theory)认为,每个人的认知和价值观都是受其身份(identity)的影响(包括性别、人种、性取向、阶级等),因此不存在绝对的中立客观。由于边缘群体(如女性)长期受到其身份的压制,他们对社会制度的漏洞有着更深刻的理解,因此要达成建立一个公正合理的社会体系的目标,更应该从他们的立场(standpoint)出发进行思考。如珊德拉.哈丁(Sandra Harding)曾提出学者们应该尽可能多地吸纳各种边缘立场和观点,使其研究获得 “增强客观性”(strong objectivity)。4而以冬娜.哈娜维(Donna Haraway)为代表的另外一些学者则认为,各种知识都是建立在一定情境之上(situated knowledge),所以我们应该通过建立各种情境知识间的对话来不断完善人类的知识体系从而建立更公正合理的社会制度。5 值得一提的是,与这些基于社会身份对现代性思想/实证主义/经验主义的批判不同,另外一批学者则是从文化/语言的角度进行反思。例如,罗兰.巴特在其著名的《神话学》(Mythologies, 1972)一书中指出,基于现实物质基础的能指(the signifier)和所指(the signified)相结合形成一定的表征关系(the sign),这种表征关系可以进一步指代更广义范围内抽象的事物/社会关系。6而巴特的这种对社会现实/物质世界的符号学解读被一些学者进一步发展甚至是推向极端。如让.鲍德里亚提出的拟像理论(simulacra)认为所有的表征关系都可以被看成是没有本源的复制品(copy without the origin)。7换言之,所有的物质关系都是由语言/符号系统所构建,是文化的、历史的、情境的,也是相对的、个人的、碎片化的。这一论断也构成了后结构/后现代理论的核心,由其所引发的语言学/文化转向(linguistic/cultural turn)在二十世纪90年代达到高峰,成为西方人文/社科研究的重要理论基础,其影响力渗透至各个学科。在整个90年代,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甚至一度成为“理论”的代名词。其中女性主义学者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被认为是后结构主义的一位集大成者。在她看来,不仅是社会性别,生物性别同样也依赖于语言/符号建构。在此基础上,她提出了后来对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的“性别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概念,认为人的生理性别(anatomical sex)、社会性别(gender)以及日常操演的性别属性(gender of performance),在异性恋霸权所预设二元对立关系下彼此统一,从而构成了我们现有的性别体系。根据巴特勒的理论,性别是一个没有本源的复制品,以身体为操演场所日益被我们重复复制,形成对人的宰治和社会的压迫。8简而言之,在后结构主义理论中,生物属性的身体完全屈从于话语/符号体系,偏离了分析中心,成为被动、消极的性别话语体系进行运作的场域。如尼可拉斯.罗斯所言,由于后结构主义的盛行,以致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文社科学者视物质身体为洪水猛兽,避而不谈,唯恐被贴上“反动”“保守”的“本质主义”标签。9同时以巴特勒的“性别操演”概念为例,我们也可以看在后结构主义的影响下,学术光谱开始从物质身体偏向话语身体,进而影响到学界对物质世界以及科学的理解。1996年发生的“索科尔事件”(Sokal affair)是一个最佳的例证。任教于纽约大学的物理学家阿兰.索科尔(Alan Sokal)依照后结构/后现代叙事方式和术语炮制出了一篇批判自然科学的文章,投到了当时后结构主义研究的重镇《社会文本》(Social Text)杂志上。时任主编在没有对文章进行外部盲审的情况下就在该杂志发表了此文,在索科尔披露自己以此文戏虐该杂志的初衷后,该事件迅速发酵成为了学界的一大争议性话题。10 在笔者看来,后结构主义理论长期在人文社科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也为特朗普的崛起提供了文化土壤。大选期间,特朗普及其团队将他的主要理念称之为“让美国变得重新伟大”。其中主流媒体被描述为充满谎言的“虚假新闻媒体” (fake news),被斥为美国在过去几十年中“走向衰败”的主要推手之一。自其1月20日就职以来,特朗普不仅继续其“炮轰主流媒体”的策略,而且编造了各种谎言来支持自己的论断。针对公众的质疑,特朗普的代言人凯莉恩.康维(Kellyanne Conway)甚至创造出了一个新词汇—“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来为特朗普及其团队(包括她自己)进行辩解。11按照康维的说法,客观事实根据个人的不同解读而不同,可以是多种多样甚至是相互矛盾的。简而言之,事实可以脱离客观世界仅存于人的解读之中。康维的这一新词汇很快成为被媒体及普通大众广泛批判的新笑柄。但是撇开康维荒谬的言论不谈,从这些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后结构主义对美国社会文化影响之深远,已经从学术象牙塔中延伸并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在特朗普就任总统以来,他和他的团队不断散播各种毫无事实依据,有些甚至是荒诞可笑的言论,同时其竞选承诺也大多数未能实现。即便如此,许多支持者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其所谓的“另类事实”深信不疑。 生物权力/身体政治 … Continue reading 从西方身体理论的发展看 “特朗普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