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道独白》在中国大陆的旅行 (下篇)

下编:《阴道独白》和V 日行动

荣维毅

如上编所示,《阴道独白》在中国大陆的旅行,通过对《阴道独白》的再创作、排练、演出等,成为高校、民间组织提高性别意识、学习女权主义理论的重要途径。与此同时,一些高校学生社团和民间组织没有排练、演出过《阴道独白》, 但通过组织观看美国《阴道独白》原版演出或本土演出录像、邀请专家介绍有关

《阴道独白》及 V-day 日运动相关知识、召开研讨会、朗诵会、组织工作坊、拍摄纪录片等活动,也是参与促进性别平等和反暴力行动的重要形式。

2002 年,北京社会性别读书小组观看《阴道独白》录像、组织 V-DAY 工作坊

2002 年 6 月 23 日,北京社会性别读书小组组织观看了《阴道独白》原版录像带, 有学生志愿承担现场翻译。适逢一位美国《阴道独白》剧组编剧正在北京访问, 也参加了此次活动。同年 7 月,在中国妇女报社再次组织《阴道的独白》观摩活动,据参与者说,“非常成功”。同年 8 月 3 日,北京社会性别读书小组和北师大性别窗口小组,在北京东城松梅宾馆组织了为期一天的 V-DAY  工作坊,分享女人关于“身体与性”的经验与感受。

2004 年 2 月,中央教育电视台《青苹果红苹果》栏目“V 日,向性别暴力说不”节目

2004 年 2 月,北京、上海《阴道独白》演出双双被叫停,中央教育电视台《青苹果红苹果》栏目制作的“V日,向性别暴力说不”的节目,于 2004 年 2 月 15 日顺利播出。节目邀请今日美术馆和反家暴网络负责人及中山大学《阴道独白》剧组学生、《阴道独白》音乐剧编者及演员进行了座谈,社会效果正面、积极。

2004 年 6 月,复旦大学《阴道独白》工作坊

2004 年 6 月 15 日至 19 日,在复旦大学历史系与美国密西根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联合举办了“百年中国女权思潮研究”国际研讨会。期间,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卜卫代表反家暴网络,主持举办了《阴道独白》工作坊, 中山大学和复旦大学《阴道独白》剧组成员、独立制片人胡杰等参与。卜卫介绍了“V-day”起源与发展、全球与中国反对针对妇女和女孩的暴力运动。工作坊 回顾了《阴道独白》在中国的演出历程,反对性别暴力运动在中国本土化过程和反对性别暴力的相关行动,包括 2004 年 2 月 24 日广州中山大学纪念黄静的活动、2004 年 3 月 7 日在中国妇女报社会议室举行的《<中国女性主义>首发式暨中国女性主义学术研讨会》上,参会者对黄静案的声援、签名以及妇女组织通过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向两会的提案等情况。

复旦大学的 Eva 说,通过做《阴道独白》,“我认识了一些我觉得可以做一辈子战友的朋友,这是我整个大学里面最难得的一个经验(同语口述史访谈)。”卜卫谈到反家暴网络参与《阴道独白》演出的初衷:(1)发展新的反对针对妇女与女孩暴力的运动;(2)鼓励年轻女性参与女权主义运动;(3)支持暴力的幸存者与她们的家属;(4)通过媒体报道和社会倡导,提高公众性别意识,改造性别歧视传统文化。

宋素凤代表中山大学《阴道独白》演出组,介绍了中大中文版剧本的结构以及改编与创造的过程。复旦大学《阴道独白》剧组演员,在导演黄月月带领下,演出了表现同性爱情的“回忆”、反对对阴道控制的“愤怒的阴道”,以及中国女孩的 “初潮”。工作坊还放映了艾晓明、胡杰合作的记录片“《阴道独白》的幕后故事”。一位中国研究者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女性身体、女性的性与女性的权利以及女权主义的关系,这个剧启发了这方面的思考。来自英国的研究者说,很高兴看到中国的女大学生将农村妇女的生活展现在自己的剧作中,这会为中国的女权主义运动带来新的变化。

2004 年 11 月,南开大学《阴道独白》观摩与研讨
2004 年 12 月,《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在广州首映

在《阴道独白》中文版广东美术馆首演后的整一年后,2004 年 12 月 7 日,由艾晓明教授策划、独立制片人胡杰与中山大学性别教育论坛合作拍摄完成的《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在广州首映。该片展示了演员们从筹备到演出的过程中挑战传统、反省自我的成长过程及中国妇女运动者的独特声音和中国妇女问题的广阔背景。拍摄场景从北京、上海、天津到广州、台北,采访对象来自社会各层面女性。《南方窗》、《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南方都市报》、《羊城晚报》、《新快报》、《新周刊》《信息时报》、《21  世纪经济报道》、看世界杂志社、家家乐杂志社、MANGAZINE 杂志社、人之初杂志社、希望杂志社、小麦媒体工作室、广州电视台等媒体以及中大、师大、暨大、仲恺农学院的师生参与了首映式活动。1    

在 2004 年全球“消除性别暴力十六天运动”期间,《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在国内、港澳地区近 100 所高校、研究机构和 NGO 组织展映。2004 年 12 月 6 日,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工作部、学生社团“农民之子——中国农村发展促进会”组织放映、观看了该片,“在场的男女同学们看后都非常受感动和震撼”,并进行了深刻讨论。在给艾晓明老师的信中,他们表示对艾老师为推动性别平等而做出的大量工作感到非常敬佩,表示“这部影片真的使我们女性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声音, 对我们的身体有了更深的体会,更加深了对男性中心主义文化的反思。然而正如这部戏在上海和北京的公演遭禁一样,在历史文化和现实状况的种种制约下,女性想要大声说出自己的欲求,追求真正的性别平等还非常困难……需要寻求更多的支持,整合更多的社会公益组织力量,发动更多的人来关注性别问题!”。

2005 年 3 月,《阴道独白·幕后故事》作为中国妇女运动的代表,应邀赴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联合国妇女地位委员会第 49 次会议影展活动。2 

2004 年 12 月,天津师大李红老师先后两次在她讲授的伦理课上放映了《阴道独白》。同学们感触至深,写下了她们与他们的心声:

——观看《阴道独白》后对我的触动很大,我从来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也能这样大声地说出来,特别是女性,在维权方面要首先从了解自己开始……

1万蕙:我们的光和热是可以感化别人的——《阴道独白·幕后故事》首映式在广东美术馆成功举行。

http://genders.sysu.edu.cn/News/1746-Content-1746.html

2以行动促成改变 http://genders.sysu.edu.cn/News/1909-Content-1909.html

——看完《阴道独白》幕后故事,我感触很深,我为她们如此勇敢而感到钦佩……

——看过之后,真切感受到了女性的不易与伟大,女性是应该被尊重被关爱的, 与男人应有同样平等的权利,不再被歧视……

——刚开始看这部戏的时候,听到“阴道”这个词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看了一段时以后,觉得没什么了。说的人多了,也就不神秘了;说的人多了,大家就都能接受了;说的人多了,也就美好了。

……

2007 年 5 月,《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在美国放映

2007 年 5 月 8 日,美国伊利诺大学香槟校区性别与妇女研究中心的红色小楼举行了由中山大学访问学者宋素凤教授放映和讲解的《阴道独白:幕后故事》活动。美国观众对中国本土化的改动表示赞同和喜爱。两位参加过《阴道独白》伊大校园演出的美国本科生表示,她们没有想到这部美国戏剧的跨国旅行在遥远的中国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她们认同中国演出者们没有拘泥于美国的剧本,在忠实地翻译原作的基础上,又极富创造性地大胆加入了本土元素,让《阴道独白》的中文版更加具有针对性、切近性和挑战性,更能得到本土观众的认同和支持;更富有灵活性,更值得美国版本的演出借鉴和学习,因此也是非常宝贵的教育资料。伊大性别与妇女研究中心主任 Cris Mayo 教授表示,她虽然知道有这么一部《阴道独白》剧,但没有特别注意,没有仔细地研究过。看了中文版的纪录片,她才开始意识到这部剧的力量及其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影响。

《阴道独白》以及《阴道独白:幕后故事》纪录片,不仅在广东,上海,北京等地的高校放映3,并且在内地省份如湖南,河北,贵州等地都放映了,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和激烈的讨论。除了大学生之外,观众里也包括了工人,农民和打工群体。在广东番禺“打工者文化服务中心”放映《阴道独白:幕后故事》之后,许多打工妹纷纷联系自己的个人经验和日常观察发言讨论。在纪录片中我们看到,几个打工妹流着泪诉说她们的一个姐妹怎么被工厂的经理强奸后残忍地杀害。这里所涉及的伤害和暴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两性的范围,是在跨国资本的权力关系中强势群体对弱势群体的伤害和凌辱。4 

2006 年 12 月,中国政法大学学生社团放映《阴道独白》

2006 年 12 月 8 日,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学生社团丁香书苑在其组织的“消除对妇女的暴力日”16 天特别活动中,放映了《阴道独白》原版片。下图是该活动海报。

3  可参见“天津师大在行动:《阴道独白》观感”;华南师范大学放映反馈;南京大学放映《阴道独白的幕后故事》

4肖慧:阴道独白的跨国旅行,http://genders.sysu.edu.cn/News/2296-Content-2296.html

 2010 年 7 月,西安放映+讨论活动

2010 年 7 月 31 日,西安 RELAX 同学社和复旦大学知和社共同主办的《阴道独白》录影放映+讨论活动在西安大唐通易坊老电影酒吧举行。该活动放映的是复旦大 学《阴道独白》2009 年版录影带,并邀请导演作为嘉宾出席。

2011 年 8 月,北京民间剧组《阴道独白》DVD 在哈尔滨放映

上编提到的 2009 年北京民间《阴道独白》演出的发起人、制作人兼导演抽抽, 2011 年 8 月在哈尔滨发起“美国女性主义话剧《阴道独白》北京民间版 DVD”放映活动,在网上招募观众,于 8 月 20 日在哈尔滨北方国际青年旅舍放映。与此同时,招募哈尔滨版《阴道独白》剧组人员。

2013 年南京、上海、北京等地相关活动

2013 年 3 月 9 日,南京大学小仓山历史讨论组组织放映《阴道独白的幕后故事》纪录片,现场有嘉宾与观众互动交流,南师大教授金一虹老师做了“漫谈女权主义在中国”的讲座。

2013 年复旦知和社的《阴道独白》剧本讨论时,创作者期望关注一些近期社会热点,如“绿茶婊”、“黑木耳”、“剩女”等对女性的污名,以期演出更加本土化和校园化。

2013年北京Bcome 剧组《阴道之道》演出

由公益组织妇女传媒监测网络和一元公社共同发起,BCome 剧组于 2012 年 9 月15 日初建,成员来自背景各异的在读大学生、白领、NGO 从业者、学者、文艺工作者等。基于《阴道独白》原著的基本框架,BCome 剧组成员以焦点小组讨论和故事工作坊的形式进行集体创作,贡献个体经验。从原剧的选择性改编,到形式与内容的剧目创新,每一位成员都有深度参与。

2013 年 11 月 25 日至 12 月 10 日,反对性别暴力 16 日行动期间,妇女传媒监测网络和 BCome 小组于 11 月 30 日组织了《阴道之道》的演出(见上编),并于 12月 2 日召开研讨会,邀请各地剧组核心成员及相关人士共聚一堂,重点讨论未来民间阴道话剧创演活动的发展和联结方向,以及《阴道独白》话剧作为教育和传播手段的策略分析。研讨会由妇女传媒监测网络召集人冯媛主持,与会特邀嘉宾有中山大学中文系《将阴道独白到底》演出指导教师宋素凤;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北外版《阴道之道》指导教师李今朝;上海海狸社发起人、上海《阴 Dao 多云》策划人及编剧吴筱燕;北京 Bcome 小组统筹、《阴道之道》编剧及演员艾可等。

 2013 年,范坡坡纪录片《来自阴道》

同志导演范坡坡第一次现场观看《阴道独白》,是 2011 年 6 月复旦大学知和社的演出。2013 年《阴道独白》中国大陆中文首演十周年之际,他在乐施会资助下, 于当年 11 月底“反暴力十六日行动”期间,完成了表现《阴道独白》在中国本土化过程的短片《来自阴道》,并开始带着它到各处放映交流。范坡坡说:当中国人被冠以恶名、当我因种族被侮辱的时候,我是一个中国人;当性取向给人带

来不公平待遇的时候,我愿意是一个同性恋;当农民工被污名,少数民族文化被忽略,我愿意是他们中的一员…当女人遭到排挤、暴力、骚扰,我就是一个女人! 没错,我的阴道长在心里。该纪录片成为性少数群体争取多元性别平等的教材

2014 年 3 月 29 日杭州同志中心放映了范坡坡的纪录片《来自阴道》:我的阴道我要说。同年 4 年 12月 3 日,上海《新民晚报》以“阴道独白 一演十年”为题,报道了复旦大学知和社《阴道独白》连续十年的演出及“持续关注性少数人群”。2015 年,知和社的《阴道独白》是上海骄傲戏剧节的首部话剧。

2016-2021《阴道独白》朗诵会

自 2018 年复旦知和社《阴道独白》被叫停后,各地舞台演出减少,代之以剧本朗诵增多,保持了《阴道独白》的影响力。

Vagina Project 剧本朗读会首演暨灰粉色运动启动仪式 2016 年 6 月 26 日在北京间隔年小剧场举行。编剧和发起人之一陈瑶(青阳)在对几十位华人女性真实采访创作的剧本《阴道说》,无偿给予加入灰粉色运动的高校组织或学生一次剧本使用权,加入灰粉色运动的高校组织有清华大学 Purple、复旦大学知和社、北京大学 ColorsWorld、浙江大学杭州酷儿论坛、中山大学彩虹小组、宁波诺丁汉大学 Diversity、北京理工大学酷比特等。2020 年 1 月,Vagina Project/灰粉色运动重启,个人参与的有中国人民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陕西师范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等高校学生;社团有上海 PairyMirror、上海Gender in SUFE、上海复旦知和社、香港中文大学(深圳)Uni-Corn 多元协会、新疆乌鲁木齐 AtLes 小组、同性恋亲友会青岛分会等。

2021 年 3 月 21 日,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的专业演员谷籽,与网上招募的参与者相约广州周大福金融中心,围读探讨剧本《阴道独白》,“更欢迎您带上男性友人、男朋友、丈夫、父亲、兄弟等,让他们体会身为女性是什么样的感觉。”

2016 年 6 月灰粉色运动朗诵会海报
《阴道独白》中国大陆演出的经验与反思

以上挂一漏万列举的围绕《阴道独白》美国原版片和国内演出录像片的观摩与研讨等相关活动,都与女权主义的性别平等倡导、反对性别暴力意识提升、参与反对性别暴力行动相联系,包括在《阴道独白》在中国的旅行中。归纳《阴道独白》在大陆的演出及相关活动,其意义、特点和面临的挑战可简要概括如下。

 《阴道独白》在中国大陆演出的意义

国内外女权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阴道独白》在中国演出和讨论,是世界范围女权理论普及和女权运动的组成部分,是全球反对性别暴力不可或缺的一面。从外国人在中国的英文演出(上海、南京)到本土中文演出、再到国内演出旅行到国外,如 2007 年中山大学演出录像带在美国放映及讨论、2018 年北京 BCome 剧组成员在伦敦女权小组 VaChina 排演《阴道之道》并开展讲座5;波士顿女权小组预告改编自北京 BCome 剧组《阴道之道》演出于 2021 年 4 月举行。《阴道独白》在中国自始至终与国际女权行动一致、目标一致。《阴道独白》在中国的旅程中, 各地演出及相关活动互相支持,反映了中国女权主义者的共同理想。

促进了中国反对性别暴力行动 《阴道独白》在中国的旅行一开始即与反对性别暴力紧密联系,如 2002 年上海英文演出为反家暴网络的捐款用以制作反家暴宣传画,2009 年 6 月,薪传实验剧团在上海义演的收入捐给了北京红枫妇女心理咨询服务中心反家暴热线。2003 年 2 月,湖南女教师黄静死于宿舍中,官方调查结果是自然死亡,黄静母亲对此表示怀疑,多次要求再调查。为此,艾晓明写了系列文章,提请公众关注亲密关系的暴力和约会强奸6。2003 年 12 月中山大学–

5 李麦子《世界在下沉,我选择回国(二)》(占领厕所的李麦子微信公号,2020.01.11)

6   《破除贞洁观,反击性暴力》,2003.6.1;《断绝阳具崇拜之根》,2003.7.20;《为什么要防止约会强奸和暴力》,2003.9.15,等等,见中山大学性别教育论坛网站。

–《阴道独白》中文首演,既是“国际消除对妇女的暴力日”16 天运动的一部分,也是就黄静案的女权发声。2004年,由艾晓明策划、独立制片人胡杰与中山大学性别教育论坛合作,製作 DVD《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在各地反对性别暴力活动中播放,成为历年中国“国际消除对妇女的暴力日”活动的重要内容,也是高校性别∕妇女研究课程及有关性别平等、反暴力等议题的教学和培训教材。

促进了女权主义理论普及与传播 《阴道独白》演出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在不同程度上认同或接受女权主义,并积极传播女权主义。如 2003 年中山大学《阴道独白》中文首演,是艾晓明教授在中山大学创办性别教育论坛、传播女权主义的成果之一;又如 2009 年北京民间演的出发起者、编剧抽抽,是在哈尔滨听了女性主义文学课程、看了原版和中山版的《阴道独白》录像片后,受到“强大的震撼”后的行动;再如 2013 年北京 BCome 剧组成员,多是从事促进多元性别平等工作的志愿者、女权主义者。上海“海狸社”发起人曾参加过复旦校园的演出, 因喜欢著名女权主义者西蒙.•波娃,毕业后在上海创办以波娃昵称为名的女性主义话剧社“海狸社”,把《阴道独白》的演出从学校延伸到社会,促进《阴道独白》更加本土化。

《阴道独白》的演出及相关活动,也是提高觉悟、动员和倡导消除性别暴力的过程。据对该剧观众反应的梳理,绝大多数的反应是充分肯定,包括男女老幼。如观看复旦演出后,有同学在 BBS 上发表观感:“我不女权,但是今天,我知道了,我们女性要好好的爱自己”。复旦参与演出的学生“觉得这是她们大学时代里最 值得骄傲的日子”。参与活动的男生也有收获,促进了男性参与,如首师大演出唯一男性参与者的感受。

《阴道独白》的演出及相关活动,促进了对多元性别平等的关注与行动,各演出团体不乏拉拉和不同性别身份的志愿者。著名同志文化工作者、电影人范坡坡于2013 年制作的表现《阴道独白》在中国本土化过程的短片《来自阴道》,参与了当年反对性别暴力 16 日行动活动,成为同志骄傲节及各地性少数社群活动的交流影片。

扩展了女权主义者的眼界和行动 《阴道独白》的编排和演出,促进了中国女权主义者把性别平等与人权、民主、公民社会等议题联系起来。中山大学性别教育论坛于 2004 年成立影像工作室,最初作品是《阴道独白•幕后故事》。对《阴道独白》排演的反思使她们认识到舞台演出与现实性别政治有一定距离,学生毕业后在求职、结婚、生子过程中才能更切实地感受到身处性别不平等的环境中。为此,艾晓明鼓励学生接触社会、关注社会问题,参与社会行动,她的影像工作室拍摄了关黄静案的《天堂花园》、四川地震灾区受灾妇女儿童的权利保护状况、河南等艾滋病高发区妇女感染者、乌坎妇女联合会在乡村治理中的角色等片,都有明确的社会运动导向,希望“能够动员起一种行动力,使人们看到这样的作品, 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改变,这才是重要的。”

又如北京 Bcome 小组,“把《阴道之道》当作社会运动来做”,希望能最大程度地改变社会。针对关于地铁性骚扰的舆论指责女性的倾向,小组成员在运行着的地铁车厢内快闪演出《阴道之道·我的短裙》一节;为征集敦促反家暴法立法万人签名,在微博裸露上身;当叶海燕抗议海南校园性侵事件被拘后通过向公安机关邮寄明信片表示声援7。2013年 9 月,小组成员肖美丽发起了“美丽的女权徒步——反对性侵害,女生要自由!”行动,从北京至广州,在经过的每一个市和县,都向政府申请信息公开、向教育局和公安局提交建议信,包括指导学校对学生开展性别平等、人身安全教育;敦促学校维护校园安全秩序;设立有助于预防性侵害的教师行为准则并对教师培训;负责任地处理教师性侵害事件;指导学校建立非歧视环境,关怀性侵害受害者,避免失学或受歧视等。

阴道独白在中国大陆的特点 

演出团体、参与人群的多样性

中国《阴道独白》演出群体大致可分三类:专业剧团、高校社团、民间剧组,各有特色。专业剧团如薪传实验话剧团,严格按原作者和 V-day 组织的要求进行操作,包括申请版权、按原著内容演出、把演出所得捐赠给反暴力妇女团体等。与专业团体不同的是,学生社团及民间剧组没有恪守条条框框,而是加入自己的原创,更有创新性,更能反映中国现实、更接地气,也能更灵活地应对演出的困难与挑战。

演出团体和演出地点更多是在高校,参与者更多是高校本科生和研究生,因为一般来说校园环境相对宽松,青年学生相对容易接受性别平等理念,对性禁忌的顾虑相对较少。其次,与高校女权主义教师开设女性主义课程、开展性别平等教育密切相关。如中山大学、复旦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厦门大学等。再次,排练和演出《阴道独白》给青年学生发挥个人潜能的机会,是一个自我教育过程,学生有兴趣。最后,高校学生虽然是流动的,但社团相对稳定,可以连续演出,如复旦知和社、中山大学性别教育论坛。

互联网的普及为民间剧组的组建创造了条件。2009 年 6 月北京民间剧组演出、11 月武汉民间剧组的演出、2010 年 4 月成都民间剧组演出、2013 年 8 月广州民间剧组英文演出等,都是通过网络招募剧组成员进行创作、排练和演出的。与高校社团比较,民间剧组成员在年龄、身份和职业等方面范围更广,与专业团体比较,和高校社团一样,参与者基本没有戏剧和舞台经验,但“正是这份天然和草根,保留下了原剧风格的淳朴和本真”,显示了民间社会的能量。因为参与者的多样性,讨论剧情及撰写稿本,可以从多视角表达女性经验,也会吸引社会各界人士观看。

《阴道独白》在中国演出的本土化

普遍相似性和无穷多样性,是世界范围性别歧视和性别暴力的一般特点。《阴道独白》在中国旅行,一方面坚持了原作反对性别歧视和性别暴力、肯定女性性权利的精髓;另一方面,根据中国不同地区、不同女性群体经验,进行了大胆创新。

《阴道独白》的本土化表现在诸多方面。(1)演出内容:从中山大学中文首演到广西中学生演出、到北京 BCome 剧组,等等,所有演出都关注和表现了本土本地–

7 《阴道独白》在中国的十年:从《阴道独白》到《阴道之道》:中国女性的十年呐喊荷兰在线 2013-07-18  http://helanonline.cn/article/5131

–本社群的经验;(2)剧本创作方式:通过工作坊、头脑风暴、调研等,集体创作;

(3)演出形式:除单人“独白”,还有多人参与的戏剧、舞蹈等;(4)男性参与:如首都师范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和北京 BCome 剧组等地方民间剧组的演出,打破原作只有女性演出的规范;(5)剧目命名,如上海海狸剧社《阴 dao 多云》、北京 BCome 剧组《阴道之道》、北大剧社《她*独白》、北外剧社《V 独白》、中山大学 2013 年版《将阴道独白到底”》等;(6)海报创作,风格从抽象到具象,形式多样;(7)宣传创意,如北京 BCome 剧组制作了街头访问视频,随机询问遇到的男人和女人对“阴道”的看法;南京大学演出入场劵别出心裁,以及“北外性别行动小组”演出发布的 17 张北外女生举牌的照片等。

《阴道独白》在中国面临的问题与挑战

《阴道独白》在中国的旅行虽然取得很大成绩,但问题和挑战也显而易见,包括性别歧视和对女权主义的污名和不友好的政治环境,以及由此带来演出的各种具体困难。

性别政治:被污名。有评论认为,2003 年 12 月,中山大学《阴道独白》中文首 演中,“阴道”、“高潮”、“叫床”等刺激性字眼和场景挑战着观众的传统意识”,使“《阴道独白》在外地被停演”,表明张扬女性性权利、揭露性暴力在中国仍是敏感话题。恩斯勒创作并演出阴道独白表达了女性主体性的双重意向,即对女性身体和欲望的肯定和反对针对妇女的性暴力,但往往被男权思想或“马妇观”所歪曲,如有人指责《阴道独白》“误把人类之爱等同于低级动物的下半身性器官 冲动……”,把当今社会的腐败现象归结为《阴道独白》的教唆;继续把男女刻版分类,认为女人应更多承担引领社会道德、时尚和幸福的重任,怎么能让最肮脏的“阴道”说话?8此论并非孤立。目前主流性别话语要求“广大妇女要自觉肩负起尊老爱幼、教育子女的责任,在家庭美德建设中发挥作用”……这些就是《阴道独白》在中国面临的性别政治。

女性性权利:被遮蔽。恩斯勒创作和演出《阴道独白》的目的,一方面是反对对女性的暴力、特别是性暴力,另一方面是呼唤对女性性权利的尊重。对前者,相对还好接受,对后者,则很难接受。如对“北外性别行动小组”所张扬的女性的性愉悦权、性自主权、性话语权、性价值观的批评甚至谩骂。传统文化对性道德持双重标准、对女性性欲的否定和压抑,及根深蒂固的女性贞操观念,使很多男人、包括女人不能接受女性可以决定如何使用自己身体、对女性性欲的肯定、及对贞操观念的挑战。

意识形态管控:被监视。如前所述,阴道独白与公民社会建设相连,女权主义的性别平等和反暴力诉求,是普世价值,理应包括在普遍人权中。而公民社会、人权等在中国目前仍然是敏感话题。2013 年 8 月,北京市政府对外公布《关于进一步规范对小剧场演出活动服务管理工作的意见》,要求街道或社区动员社区志 愿者组成小剧场义务监督员队伍,协助文化部门对小剧场进行监督管理,监管内容包括“宣扬淫秽、色情”等 10 种情形。9 2013 年 8 月 19 日在北京召开的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上,最高领导在讲话中谈到要加强管控的方面包括“舞台剧场”。

8荣维毅:再说《阴道独白》,新浪博客, 2013-06-03 13:53:31。

9据京华时报 2013 年 08 月 03 日。

这都增加了《阴道独白》演出的困难。前述演出剧目的不同命名,虽有本土化的意义,但在很多情况下也是为了获得演出许可的策略。上海海狸剧社的《阴 dao 多云》是“因版权和敏感词而改名”,甚至“道”字不得不用拼音替代。该剧社负责人说:本来是坚持不改名的,但面临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国家机器时不时来敲打你一下,这个戏它首先得活下去,被禁了就什么都没了”。

社会大环境:被限制。与《阴道独白》在国外演出有很多著名演员和模特加盟、很多专业团体在正规剧院演出的情况不同,在中国,只有个别民间专业剧团的演出。这表明主流意识形态和社会体制在总体上缺乏对反歧视、性别平等、性别暴力议题的关注,促进性别平等、反暴力行动主力在民间,在女性主义者和民间妇女团体。即使在高校、在民间,各地演出也都有曲折,如在公演前临时被取消, 武汉大学演出获奖后被宣布无效;复旦学生排练遭遇借不到教室、演出海报被撕毁,等等。更有甚者,2018 年 5 月 31 日复旦知和社《阴道独白》话剧“由于诸多剧组不可抗因素”被迫取消演出。

上述性别政治、意识形态和社会环境,给各个剧组带来诸多困难。首先,很少能 获得赞助,经费短缺是各剧组的普遍问题。据北京 BCome 剧组介绍,演员基本没有酬劳,演出门票收入除用于日常支出和今后的演出基金。其次,缺乏演出场地。  能够有不花钱或少花钱的较好的演出场地,几乎是所有演出剧组的梦想;再次,人员流动性高(要不断招募新成员);最后,男性参与的缺失。虽然有的剧组演出有个别男性参与,但基本情况是“男生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没有勇气尝试,少 数几位仅以剧务的身份,帮忙做些杂务”。  

前景展望

套用一句老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一方面,大环境不容乐观。随着中国社会矛盾的加剧、对意识形态管控的强化,性别领域向传统的回归等,女权主义反歧视和各项维权诉求的行动步履艰难。另一方面,正是在这种复杂局面下,官员腐败和对妇女及女童的性暴力频现,性别歧视花样翻新,《阴道独白》日显重要,其在中国旅行必将继续下去,没有终点,除非暴力消失,妇女获得实质平等。各剧组在艰难中的努力就是证明。

女权运动“要始于舞台,终于现实”,是艾晓明教授坚持的理念,也是《阴道独白》的方向。各剧组应把《阴道独白》的演出和传播与更广泛的性别议题联系起来,如此才能扩大和深化《阴道独白》的影响和意义。其一,扩展反暴力“V 日行动”的内容,关注更广泛的性别暴力,而不是仅止于家庭暴力和个人实施的暴力,也应包括国家暴力,如在生育问题上对妇女的暴力,妇女在上访、拘押时面临的公权力及其代表实施的暴力,以及对《阴道独白》污名的公共暴力,如关于2013 年北京外国语大学“北外性别行动小组”演出的讨论10;其二,扩展《阴道独白》演出功能,如台湾励馨基金会,把《阴道独白》作为性暴力和婚姻暴力幸存者疗伤手段;其三,扩展反暴力行动范围,加入类似 2013 年恩斯勒旨在呼吁停止针对妇女和女孩的暴力而在全球发起“十亿人站起来”的行动(2013 年 2 月14 日世界各地妇女以舞蹈方式反暴力的行动),创新本土行动。

相信中国的女权主义者不会停止行动,更相信年轻一代的女权主义者能够不断成长,接续前辈并超越前辈。

10北外上演话剧“阴道独白”放“我的阴道说”举牌照 http://www.guancha.cn/society/2013_11_07_184151.shtml

二〇二一年四月修改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