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谢主隆恩

作者:斗地主

看古装影视剧,总会听到“谢主隆恩!”接着,总会看到:高喊“谢主隆恩”的人,撅着屁股连续朝地上磕头,边磕边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有时,磕头的人能把头磕出血来。被磕头的皇上要么微微点头,要么说句“免礼平身”,要么什么都不说,眼皮都懒得抬。磕头的人磕完头,如果没磕晕,就自己爬起来;如果磕晕了,就会被人架走,送到宫外去。

有时,一集电视剧会出现多次“谢主隆恩”场景。无论大恩小情,真恩假情,薄恩寡情,只要“恩”来自于御座之上,受恩者都要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谢主隆恩”,磕头如捣蒜,战栗如筛糠。谢恩者之所以会如此紧张,一定是因为担心皇上突然收回成命,不但皇恩不在,而且罪加三等。

出现这种皇上改变主意的事情特别正常,频率可能还很高,所以趁皇上还没改变主意时,抓紧一切时间拼命磕头“谢主隆恩”,就成为下意识的习惯:只要“隆恩”的意思一流露,马上就扑通跪倒,高喊“谢主隆恩”,磕头如捣蒜。这串动作绝对是一气呵成,连贯自然如行云流水。如果说经过严格训练的动物会有条件反射,比如狗一听到敲饭盆,马上就会流出长长的口水,那么,这些高喊“谢主隆恩”的人,也同样被训练出了这样强烈的条件反射,甚至还没敲盆就主动开始流口水了。

在电视剧中,表现皇恩浩荡的地方很多,比如向臣子赏赐财物、美女、土地,擢升官职,钦点功名,钦赐牌匾,钦封诰命,嘉勉政绩,赦免罪行,以及宠幸各类美女等。这些确实都可以视为“隆恩”,喊一声“谢主”,磕几个响头,似乎也无不可。不过,曾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皇上龙颜震怒,棒打臣子,诛杀臣子,赐死宫娥时,被棒打、诛杀与赐死的臣子也要高喊“谢主隆恩”,跪下磕头如捣蒜?并且,有些时候臣子并没犯什么错,只是皇上自己一时不高兴。

后来,读了一些史书之后,我才慢慢明白:凡高喊“谢主隆恩”的,一定有其高喊的理由,并且理由的确合情合理,必要充分。比如,被棒打时要“谢主隆恩”,因为只是棒打,不是诛杀,自然要谢;被诛杀时要“谢主隆恩”,因为只是诛杀一人,不是诛灭九族,自然要谢;被赐死时要“谢主隆恩”,因为只是赐死,死的方式可以有所选择,要么喝毒酒,要么吊绳子,要么投井,要么跳河,反正不是砍头、凌迟、五马分尸,被赐死者留了全尸,还不祸及全家,自然要谢。这么说来,喊一声“谢主隆恩”,磕几个响头,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在电视剧中,也有不喊“谢主隆恩”的一群人,那就是平民百姓。在各种高喊“谢主隆恩”的场合,只有身为官员、嫔妃的臣子级人物才有资格喊和跪,才需要喊和跪,才有条件喊和跪,平民百姓连皇上的影子都见不着,别说没资格,也没机会,没条件,更不需要。偶尔听说皇上要来,所有人都被看管起来,严防死守所有可能喊冤的人,百姓怎么可能趴在皇上面前磕头“谢主隆恩”?所以,如果天下发生大灾荒,皇上要求地方官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拿到赈济粮的百姓,顶多会闲聊几句“皇恩浩荡”的应景话,断不会扑通跪倒,撅起屁股,向着帝都的方向高喊“谢主隆恩”,磕头如捣蒜。

更重要的是,每当在这个时候,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反而会屈尊下殿,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下罪己诏,表现出爱民如子,与民同苦的模样,祈求上苍降罪于己,放过百姓,让灾难早日过去。

唐贞观年间,京师长安遭遇蝗灾。在中国古代,这被认为是断粮灭种、天降之罚的大灾。唐太宗很重视,他去民间视察灾情时,看到蝗虫,就捉起几只,祷念道:“你们吃的是百姓的粮食,如果百姓有错当罚,那我作为天下之主,愿代民受过。你们如果真是上天派来的惩罚,就吃我的心,不要危害百姓了!”说完,在一众陪同领导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抓起蝗虫直接生吞到了肚里……后来,史官吴兢就把唐太宗吞蝗写入《贞观政要》,称:“遂吞之。自是蝗不复成灾。”当然,灭蝗肯定没这么简单,但李世民不怕龙体受害,断然生吞蝗虫的做法,还是被民间传为佳话、神话,虽然将“蝗不复成灾”的直接理由单纯归因于他“遂吞之”吓跑了蝗虫是屁话。

唐太宗生吞蝗虫的做法,自然不是为了吓跑蝗虫,而是为了激起地方官灭蝗的劲头。必须承认,他亲自深入灾情现场视察,不怕蝗虫飞起来抓破了龙脸,亲自抓蝗虫,亲自吃蝗虫,还算有政治担当的。有了他的带头,地方官自然拼命灭蝗,于是“蝗不复成灾”。然而,对他的这种“隆恩”,京师百姓并没有高喊“谢主”,而是视为理所当然。为什么?这本就是唐太宗为百姓服务的职责:“我作为天下之主,愿代民受过。”唐太宗被颂为一代明君,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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